魔皇死后,神界迎来了久违的平静。
天帝城的北门外,五万多块白色墓碑在阳光下整齐排列,像一片石头的森林。
叶玄每个月去一次,不是去看墓碑,是去看墓碑后面的荒原。
魔气还在,但淡了很多,像一层薄雾贴在黑色的土地上,风一吹就散。
天机老人说魔气需要一千年才能散尽,一千年后新的魔皇才会出现。
一千年很长,但对神界的修士来说,一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
混沌剑宗成立后,天元剑宗和太上剑宗的弟子开始试着相处。
两宗的弟子住在同一个山峰上,吃同一个食堂的饭,在同一个演武场上练剑。
一开始谁也不理谁,见了面绕着走。
三个月后,开始有人打招呼了。
半年后,开始有人切磋剑法了。
一年后,开始有人结伴出去历练了。
赵天行和剑苍穹坐在剑阁的顶层喝茶,看着山下的弟子们你来我往,谁都没有说话,但杯子里茶凉了都没有察觉。
龙霄回了南神域,龙族死了三百零五个战士,他花了三个月才把所有人的后事处理完。
云兮留在混沌剑宗,青云剑尊把剑尊的位子传给了她,自己闭关去了。
苏灵儿回了天儒书院,院主说她的浩然正气掌已经练到了第九层,再练下去就是大圆满了,需要自己悟。
叶玄每天在修炼室里待六个时辰。
神界本源在体内流动,像一条白色的河,河面很宽,水流很缓。
丹田里的神格从六十五层纹路增加到了六十六层,六十七层,六十八层。
他的修为从神帝境六重突破到了神帝境七重、八重、九重。
小白趴在他脚边,修为已经到了神帝境九重巅峰,魔皇的内丹已经完全炼化了,但离天帝境还差一层窗户纸。
吞天兽的瓶颈比人类修士更厚,这道窗户纸不是靠吸收灵力就能捅破的,需要机缘。
楚瑶每天端着汤站在修炼室门口,汤从热的变成温的,从温的变成凉的,叶玄不喝,她也不走。
叶玄喝完汤,她就端着碗走了,第二天又端着一碗新的来。
福伯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大殿门口,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文书。
神界各宗门的纠纷、各地妖兽的袭击、各城池的建设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叶玄一份一份地看,用朱笔批示。
福伯站在旁边,等他批完了,就捧着文书走出大殿。
一百年后,叶玄的修为到了神帝境九重巅峰。
丹田里的神格上,六十九层纹路清晰可见,第七十层纹路的金线很细,很淡,像一根头发丝。
天帝境的门槛就在面前,像一堵透明的墙,能看见墙那边的风景,但手伸不过去。
天机老人来天帝宫的时候,叶玄问他这道墙怎么跨过去。
天机老人摇了摇头,说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,他的路只能他自己找。
三百年后,叶玄还是没能跨过那道墙。
他站在天帝宫的塔顶上,看着脚下的天帝城。
城里的建筑多了很多,街道也宽了,人的脸上有了笑容。
魔族入侵的伤疤在慢慢愈合,但伤疤下面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。
楚瑶站在他身后,手里没有端碗,端着一壶酒。
“叶玄哥哥,今天是你的寿诞。”
“你已经三百多岁了。”
叶玄接过酒壶,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他很少喝酒,但今天他想喝。
三十岁那年他从凡界飞升到仙界,一百多岁的时候从仙界飞升到神界,三百多岁的时候坐在天帝的位子上。
从凡界到神界,他走了三百年。
从神帝境到天帝境,他走了三百年还没有走完。
“叶玄哥哥,阁主说天帝境不是靠修炼就能突破的。”
“他说天帝境需要一颗天帝的心。”
“什么是天帝的心,他也没有说清楚。”
叶玄把酒壶还给她,转身走下塔顶。
小白跟在后面,银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。
楚瑶站在塔顶上,看着叶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手里的酒壶被她攥得变了形。
五百年后,叶玄离开了天帝宫。
福伯问他去哪,他说去找路。
福伯没有再问,把他送到北门的传送阵前,看着他走上去,看着他消失在金光里。
小白跟在他后面,一人一兽出现在北神域的冰原上。
这里的魔气比五百年前淡了很多,天空也不再是灰蒙蒙的,偶尔能看到太阳。
冰原上的裂缝还在,但裂缝里冒出的不再是黑色的雾气,而是白色的水汽。
叶玄走在冰原上,小白跟在后面。
冰原很大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走了三年,从冰原的南端走到北端。北端的尽头是天魔渊的入口。
峡谷还在,两边的石壁还是黑色的,但石壁上没有了魔族的哨兵,峡谷里没有了魔族的军队。
魔气从峡谷深处涌出来,很淡,像一层薄雾。
他走进峡谷,从南口走到北口。
北口的尽头是魔皇的洞穴,洞穴还在,四壁上的符文已经褪色了,血池干了,石头碎了一地。
魔皇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了。
叶玄站在洞穴中央,看着头顶的石壁。
石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,从洞顶一直延伸到洞底。
裂缝是他用四色剑气劈出来的,五百多年了,裂缝还在,但边缘已经长出了青苔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裂缝的边缘。
青苔很滑,很凉,像水。
小白站在洞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
它转过头,看着叶玄。
“小哥哥,你找到路了吗?”
叶玄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洞穴,走到峡谷里,坐在一块石头上。
小白趴在他脚边。他看着天空,看了很久。
八百年后,叶玄回到了天帝宫。
福伯站在大殿门口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他的修为还是神尊境九重,离神帝境只差一步,但这一步他用了八百年都没有跨过去。
不是他天赋不够,是他的心老了。
他看着叶玄,笑了。
“陛下,您回来了。”
叶玄点了点头。
他走进大殿,坐在金色的椅子上。
楚瑶从里面跑出来,站在他面前,眼泪掉了下来。
八百年的时间,她从神皇境一重突破到了神尊境九重,天机阁的推演术她已经学到了第九层,离大圆满只差一层。
但她推演不出来叶玄在哪,天机阁的阁主也推演不出来。
天帝的命格不在天机之内。
“叶玄哥哥,你找到路了吗?”
叶玄看着她。
“找到了。”
楚瑶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叶玄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,站起来,走出大殿,站在天帝宫的广场上。
小白跟在他后面,修为还是神帝境九重巅峰,这道坎它也没有跨过去。
一千年后的一个清晨,叶玄从修炼室走出来。
他的修为还是神帝境九重巅峰,但他不再坐在极品神石的碎片上吸收灵力了。
他走到北门的城墙上,看着北边的荒原。
荒原上的魔气已经完全散了,黑色的土地变成了灰白色,风一吹,尘土扬起来,像一面灰色的旗。
天机老人站在城墙上,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神帝境一重,这一千年他没有闲着,从神尊境九重巅峰突破到了神帝境。
但看上去比一千年前更老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,眼睛也浑浊了不少。
“陛下,天魔渊的魔气已经散尽了。”
“新的魔皇至少要一万年才能出现。”
“神界安全了。”
叶玄看着他。
“一万年?”
“一万年。”
叶玄笑了。
他很少笑,但这次他笑了。
天机老人也笑了,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菊花。
“陛下,天帝境的那道门槛,您跨过去了吗?”
叶玄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回天帝宫,走进修炼室,关上了门。
小白趴在门口,没有跟进去。
楚瑶端着碗站在门口,碗里的汤冒着热气。
她看着关上的门,没有敲门,把碗放在门口,转身走了。
三天后,修炼室的门开了。
叶玄从里面走出来,腰间的三把剑少了一把。
天帝剑和剑神剑还在,混沌星辰剑不见了。
那把他从凡界一路带上来的本命剑,在突破天帝境的那一刻碎了。
剑刃上的星辰纹路最后闪了一下,然后化成了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,被风吹散了。
小白从地上站起来,看着叶玄。
它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,但很快就被惊喜取代了。
“小哥哥,你突破了?”
叶玄点了点头。
他的修为是天帝境一重。
丹田里的神格上,七十层纹路金光大盛,七十一层纹路的金线开始出现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有一团白色的光。
那是神界本源,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它。
不是借用,是掌控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神界的天帝,真正的天帝。
楚瑶端着碗站在走廊的尽头,碗里的汤还是热的。
她看着叶玄,没有跑过来,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脸。
叶玄走过去,接过碗,一口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
楚瑶接过碗,笑了。
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碗里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“叶玄哥哥,你终于突破了。”
叶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转身走出天帝宫。
小白跟在他后面,楚瑶跟在小白后面。
一人一兽一人,走在天帝城的街道上。
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,卖丹药的、卖兵器的、卖妖兽材料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人认出叶玄。
天帝的长袍他早就换下来了,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,和街上的散修没什么区别。
他们走出北门,走过白色的墓碑,走过灰白色的荒原,到了天魔渊的入口。
峡谷还是老样子,但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很厚,很绿,像一层毯子盖在黑色的石头上。
叶玄走进峡谷,小白跟在后面,楚瑶跟在后面。
峡谷很深,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头。
峡谷的尽头是魔皇的洞穴,洞穴里长满了野草和藤蔓,藤蔓从洞顶垂下来,像一道绿色的门帘。
叶玄站在洞口,看着里面。
洞穴深处的黑暗里,有一双眼睛。
血红色的眼睛。
魔皇的眼睛。
叶玄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,没有愤怒,没有痛苦,只有冷漠。
叶玄没有拔剑,他松开了剑柄,转身走出了峡谷。
小白和楚瑶跟在后面,没有问为什么。
天机老人站在峡谷口,手里拿着推演珠。
珠子的光很亮,很刺眼。
他看着叶玄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,新的魔皇诞生了。”
“不是一万年,是一千年。”
叶玄没有说话。
他走上传送阵,小白和楚瑶跟在后面。
金光亮起,三人的身影从冰原上消失。
天帝宫的修炼室里,叶玄坐在极品神石的碎片上。
碎片已经被他坐了一千年,边缘磨得很光滑,像鹅卵石。
小白趴在他脚边,楚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碗,碗里的汤冒着热气。
福伯站在大殿里,手里拿着名册,名册上记录着一千年来神界所有阵亡修士的名字。
名册很厚,但墨迹已经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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